雨具探古

老友顾君最近新编一册“中华伞文化”一书，给我快递来一叠稿子，嘱我写序，实在愧不敢当。想起二十多年前，具体说就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，那个时候我白天做记者，晚上嗜书如命，就是对各种事物的由来感兴趣，追本溯源，索隐钩沉，可以说到了痴迷的地步，废寝忘食，不过，那个时候没有网络，当文字变成铅字印刷出来，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奖赏。虽然，挣不到多少稿费，却也为此读了许多书，倒也磨练了我寻查古籍的基本功。青春年华没有虚度，今天想来，还是值得的。我的第一本书就是《中华风物探源》，由上海知识出版社出版，责任编辑是邓德先生。有的篇目，一边写作，一面在《解放日报•朝花》版刊载，《人民日报•海外版》也转载过不少，邓德先生不仅是这本书的编辑，更是指导我治学的导师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是我生命中一段难忘的时光。

言归正传，还是说说顾先生给我出的题目，他是做 “伞”的文章的，但伞除了晴天遮阳之外，基本上是个雨具，我想起来了，1987年我曾经给金良年先生主编的《中国文化史三百题》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）写过几篇短文，其中“我国古代有哪些雨具”，近来我就将这些20多年前写的文字又翻了出来，人总是“悔其少作”，有两解，一是年少时写作的数量少；二是也会随着年华飞逝、阅历增加，感觉年轻时代写的东西缺少深度。但不论怎样“悔”，文字出版了，就象泼出去的水，只有再版时再去修订了。

什么是古代的雨具呢？我认为是蓑衣和笠帽，曾经是我国先民的最早雨具。

蓑衣，古称袯襫，最初是用草编织而成的挡雨器具。我国在上古时期．人们为了抵挡风雨的侵扰，起初只能用野草裹住身子，以遮雨水，久而久之形成了蓑衣（《说文》：“蓑，草雨衣，秦谓之草。”）。《诗经•小雅 •无羊》：“尔牧来思，何蓑何笠”，就记录了当时人们穿蓑衣的情况。《仪礼•既夕礼》也记载：“藁车，载蓑笠。”郑玄注云：“蓑笠，备雨服”，说明是充当雨具之用的。春秋战国时代，百姓在下雨天，通常是身着这种草衣来从事劳作的。蓑和笠的关系，如同今日雨衣和雨帽的关系，所不同的是“笠”的制作原料是竹子，而不是草。而且“笠”晴雨两用，既可避风雨，也可防烈日酷署。

随着生产力的发展，人们已不能满足于用茅草裹身了，促便“蓑衣”和“笠帽”的制作材料起了变化。大约在唐朝，出现了以棕制成的雨衣。尽管内容变化了，但“蓑衣”的名称还是相沿成习。唐代的蓑衣已经制作得相当精美。许多已逾“知天命”之年的人，在雨天一身雨具，蓑衣戴笠，很有丰采，被称为是“蓑翁”。宋元时代，蓑衣甚至成为军队士兵的防雨服。据《元史•兵志》记载，当时每个士兵都装备“蓑衣一领”。明清时代，贵族士人为了表示“隐士”风度，往往也置备蓑笠，这种雨具已不完全是为了实用，所以其制作也比一般日用的蓑笠精巧。如《红楼梦》中的贾宝玉，在雨天披着用白玉草（当时用以制凉帽的材料）编的“玉针蓑”，戴着“金藤笠”，（用藤皮细条编成，刷以桐油，呈金黄色，故名），引起了姑娘们的赞叹。不仅如此，他这顶笠中还有文章，“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，冬天下雪，带上帽子，就把竹信子抽了。去下顶子来，只剩了这圈子，下雪时男女都戴得”（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五回）。这当然不是劳动者日用的寻常之物了。

除了蓑笠，古代还有一种用油布制成的外衣，可说是名符其实的雨衣。《左传•哀公二十七年》记载，成子在雨中“布製杖戈，立于阪上”，杜预注“製，雨衣。”清代小学家段玉裁认为，从文字本身来看，“製”，不是草制的雨具，“若今之油布衣”。据研究，在春秋战国时，我国劳动人民已对干性植物油植物桐、荏等有了认识，所谓油布，就是用荏油涂在织物上干燥而成的防水布。可见，段玉裁的推论是有一定道理的。但直到秦汉时代，这种油布主要用于覆盖皇帝的棺材（《后汉书•礼仪志》），真正能用上它来防雨的只是少数上层贵族。南北朝以后，它的应用才较广了一点，但于劳动人民仍是无缘，如《隋书•炀帝纪》载隋炀帝出行狩猎遇雨，左右“进油衣”。明以后，涂敷油衣的主要用桐油，同时还有以绢、绸制的雨衣、雨帽（其形如巾帽，周围加檐）。

我国古代另一种常用的雨具就是伞。“伞”，亦作 “繖”，《正字通》说：“伞，御雨蔽日，可以卷舒者。”先秦时，伞又称为“簦”，这是一种带柄的“笠”。《国语•吴语》云“簦笠相望于艾陵”，《急就篇》注云“大而有把，手执以行谓之簦，小而无把，首戴以行谓之笠”。我国远在夏、商、周三代已发明了雨伞。据《事物纪原》：“《六韬》曰：‘天雨不张盖幔’，周初事也。《通俗文》曰‘张帛避雨，谓之繖’，盖即雨伞之用，三代已有也。”所谓“张帛避雨”，即是用布帛制作的雨伞。

既然其质地比较昂贵，通常就不是平民百姓所能享用的。因此，最初的伞或繖，是皇家贵胄的专用物。“罗伞”，曾被古代列为重要的宫廷仪仗。在后魏时代，视官阶的不同，“罗伞”的色彩、大小、规格都有严格的区别。清代更在法律上规定：“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，许用油纸雨伞’（《浪迹丛谈• 伞盖》）。

老百姓用不起雍容华贵的“罗伞”，但是在雨天，都市居民却又是非用伞不可的。于是约在南北朝时，民间出现了“油纸伞”。《河工器具图说》引《玉屑》云，“元魏之时，魏人以竹碎分并油纸造成伞，便于步行。” 晚至五代，造伞仍是一项很受人欢迎的行业，《清异录》载，“江南周则，少贱以造雨伞为业，其后戚连椒阃（kun），后主戏封为高密侯。”直到近代，油纸伞、油布伞还是城市居民的主要雨具。

除了遮雨器物外，雨天在外行走，还要顾及地下的潮湿泥泞，于是就有了雨鞋。先秦时有一种双层底的鞋，称“舄”，底层上腊。当时建筑多是泥地，贵族行礼久立，恐湿气侵下，“故复其下使干腊也”（《释名•释衣服》）。可以推想，下雨天贵族们可能就用它当雨鞋。对一般劳动人民来说，则是用草编的“屐”。古诗云，“蒯菅柔韧自编成，不换仍呼不借毛，长向绿蓑衣底著，雨行偏称野夫情。”先秦时还有一种形似今天日本人所穿的木展的鞋，底下有双齿。称“屐”，据说是用以“践泥”的，后来也成为雨鞋。它的穿着很方便，只须在布鞋外一套，便可出行。考究一点的，还要上蜡，称“蜡屐”。此外，明清时还有一种钉鞋，鞋底施钉，鞋铳、鞋面涂敷桐油，雨天套于常鞋之外穿着。至于贵族女子，出行有车代步。她们的雨鞋，装饰性的成份较大，《红楼梦》中，大观园的姑娘们雪天出游，有的着羊皮小靴，有的着麀皮小靴，争艳斗奇，即是一例。

以上文字作于1987年，要说如今为什么还要做这些题目？用一句俏皮的话来回答，就是：改革今已成功，草民不喑时事，把玩古籍文字，煮字度过时光。

2010年7月27日